漆黑的夜裏，是漫長的沉默。

宋陌一直沒有理她,蹲在她面前一動不動,唐歡慢慢地也不哭了,低頭裝委屈。

過了許久,宋陌開口：“回去吧，念在你是初犯,這次我不追究,再有下次，絕不是扭腳這麽便宜。”

唐歡沒吭聲。

宋陌聲音變冷：“我讓你起來。”

唐歡朝一側扭頭：“腳疼，走不動。”

宋陌直接提起她：“不用裝,你的腳根本沒有大礙,走這幾步不算什麽。”

“你說的當然輕松了,敢情不是你疼！”唐歡扭着身子想要擺脫他抓着她肩膀的手，甩不開，她使勁兒推他：“不用你管我，我願意待在哪裏就待在哪裏，你憑什麽管我啊！”

宋陌站得穩穩當當，等了會兒，見她依然不肯聽話，便抓着她手臂強行往回走。

“疼……”

唐歡踉跄着随他走了幾步，邊走邊試圖用另一只手掰開宋陌的大手，可宋陌如何都不肯松開。唐歡耍賴，作勢要往地上躺，可沒等她倒下去，宋陌察覺到她的意圖，胳膊用力一扯便将她拽到懷裏，跟着把她抱了起來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閉嘴，從這裏到你院門口，你敢再說一個字，我馬上殺了你，送你回陰間。”宋陌在她吵鬧前先堵住了她的話。不想聽她罵他讓他放下她，也不想聽她問為什麽要抱她。夜深人靜，他不想跟她吵得雞飛狗跳。

似是怕了他，她一下子就老實了。

宋陌在抱起她時突然不穩的心跳也随之平靜下來，大步往前。

侯府很大，從牆邊走到正門都有很遠一段距離。

唐歡窩在宋陌懷裏，為了表示抗拒，一開始努力往外躲不碰到他，可這樣的姿勢，腦袋後面沒有任何支撐太累了，于是她靠在了男人手臂上。歇了會兒，見宋陌沒有反對，她又往裏縮了縮，側身埋在他胸前，小聲誇他：“将軍，我發現了，其實你對我并不壞。你看，你雖然不讓我離開，可你也沒有打我罵我，我跟你要好吃的，你也給我了，現在我受傷了，你還肯這樣抱着我走，真要是把我當仇人，哪裏會這樣對我啊。”

宋陌沉默不語。

好像忘了剛剛冰冷的威脅。

唐歡原本就沒把他的狠話當回事，真有那麽狠，他早把她殺了。得到默許，她接着自顧自說話：“唉，要不是為了那個我都忘了的請求，為了在一個月內找到喜歡的人，我也想乖乖留在侯府的，好吃好喝玩上一個月，畢竟我都死了，鬼差讓我還陽一陣，我也挺該知足的了……将軍，其實我這人不愛生氣的，你別把我罵你的話當真啊，那只是一時惱火，咱們無仇無怨，你肯給我吃的住的，我已經很感激你了。”

宋陌繼續沉默，擡腳跨進大門，等他繞過影壁，有人影從黑暗裏閃了出來，悄無聲息把門關上。

唐歡很挫敗。他不給半點回應，她自己說話也沒意思。

不說話了，被他抱着的感覺突然清晰起來。

陌生的語氣陌生的對待，可這身體懷抱，都是她再熟悉不過的。

她把腦袋移到他左胸口，耳朵貼上去，隔着衣衫是他胸膛的起伏，是他有力的心跳。

唐歡忍不住蹭了蹭。

“再動我把你扔下去。”宋陌腳步微頓，聲音低沉。

這個唐歡相信他能做出來，趕緊打消撩他的心思，腦袋枕在他胳膊上，仰頭問他：“将軍你不愧是十八歲就立了赫赫戰功啊，抱着我走了這麽長的路，好像一點都不累似的。”

“是嗎？剛剛在牆頭上，你好像不是這樣說的。”宋陌諷刺道。

唐歡不好意思地往他懷裏躲：“我，我那時不是生你氣呢嘛……”

宋陌努力忽視她的親昵，也控制着想要抱緊她的本能，“現在不生氣了？”

唐歡搖搖頭：“不氣了，氣也沒有用，我打不過你也逃不掉。要不這樣吧，将軍，我乖乖留在侯府，你幫我找人怎麽樣？”她突然興奮起來，在他懷裏翻個身，一手攥住他胳膊：“将軍，你權勢這麽大，你幫我找人吧？你把那些男人都帶到侯府來，我一個一個地見他們，興許就遇到能讓我臉紅心跳的那個啊，然後你再命令他喜歡我，他喜歡我了，我們一起睡一覺，這樣不就簡單了？”

宋陌冷笑：“我是将軍，不是月老，沒有時間幫你牽橋搭線。”再說，她以為喜歡一個人有那麽簡單嗎？他讓喜歡那人就會喜歡她？或許讓一個男人喜歡她很容易，她呢，她确定她臉紅心跳就是喜歡了？他不知多少次見她臉紅。

“你是将軍，你很厲害，可你這人真小氣！”唐歡不滿地掐他胳膊一下，重新躺回他懷裏，扭頭朝外，只是沒過多久又轉了過來，埋頭撒嬌：“将軍，好将軍，你就幫我一次吧？都不用你出手的，你吩咐下去就有人替你辦了。”

“少廢話，我不會幫你。”宋陌毫不猶豫地跨進她院門。

唐歡發現了，疑道：“将軍不是說送我到院門口就放我下來嗎？”

“我有事要告訴你，到屋裏說。”宋陌聲音沒有半點波瀾。

唐歡“啊”了聲，上半身慌忙往後退開些，抱着胸口道：“将軍，這個，你不會想對我……”

“放心，我不會碰你。”

沒有理會被驚醒的丫鬟，宋陌直接抱着她進了屋，将人放下去，他立在床前道：“你，你就暫且叫舒寧吧。明天我很忙，沒有時間理你，然後後日我要出發前往青城，你與我同去。如你所說，我與你無仇，沒必要關着你，所以你想要找男人，就自己去找吧，整個青城郡下駐有騎兵三萬将士十萬，夠你找的了。”

“你，說的是真的？”唐歡激動地坐了起來，對着他的方向道。一下子就能看見十三萬男人啊，就算不能做啥，這也絕對夠震撼的了，難怪師父曾經在軍營裏混了半年多！

屋裏沒有點燈，可宋陌完全能想象她現在的樣子。他“嗯”了聲，在她誇他好人之時打斷她：“你不要高興的太早，我不是善人，不會平白無故幫你。接下來的一個月，作為我幫你的交換，你要女扮男裝給我當小厮，在我需要你服侍的時候，你必須聽我的安排，只有我不用你做事了，你閑下來了，才可以去找你的男人。這點，你能做到嗎？”他不能将她留在京城，而帶她去青城，就需要一個合适的理由。

“這個……”唐歡想了想，期待地問：“将軍，那，你需要我服侍的時候不多吧？”

“視情況而定，暫且無法保證。”

“好吧，到時候我努力早點把将軍吩咐的事情做完，就可以多點時間出去找人了。”唐歡自我安慰道。

宋陌沒有否認，臨走前問她：“對了，後日我們騎馬趕往青城，你會嗎？”

“啊，我，我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啊！”唐歡剛剛躺下，聞言又爬了起來。

宋陌早已想過這點，“那好，明日我會派人帶你去跑馬場，你會最好，不會的話，一天內學會。”

唐歡愁眉苦臉：“坐馬車不行嗎？騎馬多累啊，外面這麽熱，會把人曬黑的。”

“曬黑更好，好歹能讓你看起來更像個小厮。”宋陌冷嗤一聲，轉身走了。坐馬車，她以為是去游山玩水嗎？

第二日，宋陌安排妥當，早早進宮去了。

丫鬟看看時辰，進去把還在睡懶覺的唐歡叫醒，說薛護衛已經在外面等她了。

唐歡揉揉眼睛，“薛護衛是誰？”

丫鬟目光立即變得崇拜起來，雙眼發亮：“舒姑娘你不知道，咱們将軍身邊有十六名護衛，功夫都是将軍親自提點的，随便哪一個出去都是權貴人家争搶的護衛。不過他們對将軍忠心耿耿，就算将軍放人，他們也不會投到旁人門下的。哦，薛護衛名叫薛湛，是十六人裏最和善的一個，很愛笑。舒姑娘有他照顧，不用緊張。”

唐歡很想問問這個薛湛好不好看，不過怕吓到丫鬟，她沒有多問，起身梳洗，換上宋陌為她準備的男裝。圓領灰袍白褲黑靴，真不打眼。

用過早飯，唐歡由丫鬟領着去前院，繞過走廊，就見院中那顆桂樹下站着兩個男人。其中一個是周逸，他立在燦爛晨光裏，側對她正說着什麽。他對面的男子立在樹影中，正對唐歡這邊。唐歡目光剛落到他身上，那人便擡眼望了過來，微微詫異後，咧嘴一笑，右嘴角旁邊的淺淺酒窩頓時變明顯了。

本來看起來很穩重的男子，這樣一笑，一下子活潑了很多。

唐歡看愣了。

那一瞬，她突然發現，薛湛雖然立在陰影裏，他的笑容卻比晨光還要燦爛，任誰看了，心情都會不自覺地晴朗起來。

宋陌那樣冷冰冰的将軍，竟然教出來這樣一個護衛？

唐歡心中好奇，大大方方走過去，看着他，問周逸：“周護衛，他就是薛護衛嗎？”

薛湛但笑不語，周逸不敢看她，退後一步介紹道：“是的，舒姑娘，将軍臨走前安排薛湛教你騎馬。”

“為什麽不是你？你馬術不如他嗎？”唐歡詫異于周逸的反應，怎麽好像突然怕她了？

周逸沒想到她會這樣問，有些結巴：“這個……”

薛湛笑着替他解圍：“舒姑娘，周逸另有要事負責，眼下将軍的護衛裏我最閑，所以将軍派我照顧你。姑娘準備好了嗎？如果好了，我現在就帶你去選馬。”

“好啊，那咱們快去吧，馬棚在哪兒？”

“這邊……”

兩人越走越遠，周逸終于松了口氣。

将軍看上的女人，他不敢多看半眼，至于薛湛那家夥，他自求多福吧……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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